與死囚近距離的接觸,“死囚之父”開照法師也曾為無數個死囚流過淚。他的真實感受是:身體並沒有錯,錯在於心智未成熟,如今心智成熟了,卻要被結束生命。
他說,這些年來,他與死囚會見的時間很有限,每星期只有一小時,因此大家很珍惜。如此來來去去,最久一位與他相識已有19年了。
“最後的一夜,對死囚而言,天未亮盡即是生命的終結。這一夜有些心情大變,有些絕望無言、有些與看守者不停地聊天。如何面對死亡,如何安撫親人的悲痛,這往往都是漫長的一夜。再多的懺悔,再多的不捨,奈何不獲給予生命重來的機會。”
法師說,行刑當天,囚友常有意願讓宗教師陪伴他走完這一程,但大馬在這方面較為不開放;在美國某些州則不同了,行刑當日,家人及受害者的家屬,都受邀請來見證他走完人生。
“對於捐獻器官,他們其實很樂意,可惜大馬監獄對這方面,並不很重視。”
■ 記:記者
■ 師父:開照法師
美國對待囚犯人性化
記:你一直都在外國進行弘法,可談談國外與國內面對囚犯的區別?
師父:兩者有很大的差別,美國社會重人權、談民主,在探訪方面,囚友與家屬或朋友探監的待遇很人性化,基本福利,講清楚說明白,依法而行。例如:閱讀、每日開放時間打電話與家人或朋友聯絡(費用自付),還有個人電視機等。
探監者可以與囚犯互動並有身體的接觸,一起共餐等,有如回家的感覺。讓囚友感覺上與社會並沒有脫離太遠,因此當出獄後,回到家裡,再投入社會也不會有太陌生的感覺。
另一點是,美國社會很尊重他人的隱私,過去已成為過去,重視你現在的表現,也歡迎他們來參與宗教性或健康的活動。他們感受的壓力並不那麼大,這與大馬有很大的差異。
正因為制度不同,觀點有別,大馬囚友在出獄後,比較難適應社會。除此之外還得承雙重的壓力,一是來自社會,二是來自自己。
記:當一名囚犯被判死刑時,你所看到和接觸到的,他們最難面對的最大心理障礙是甚麼?哪一關,是他們最痛苦的,也讓你感觸最深的?
師父:一即是面對親人時,是他們在心裡最大的挑戰。
二則是遇到親人不能如他的願處理身後事的方式。
讓我感觸最深最心痛的其中一個案,是父母堅持要依家鄉的傳統方式處理喪事,而不理會孩子提出的要求。當時死囚的情緒即刻大變,無法安心上路,死相也相當驚人。
死囚在這之前曾如此說:“最後時刻,不願與家人見面,不是他們的問題,而是自己的功夫不夠。”
可見,當彼此堅持自己的看法時,結果必有一傷啊!活著的人認為如此做才合情合理,卻忘了將死的人,若能滿足他最後心願,是能讓他安心上路的。
記:有沒有一些死囚說過的一些話,讓你很感動很大感觸的?
師父:有時候他們的話都有啟發性,例如:“在自己身上沒有甚麼值得別人留戀,既然如此,又何必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呢?”
“盡頭不是死路,而是有了另一出路。”
“監獄是免費的旅館,不會讓你住太久,何必那麼傷心;活在人間也一樣,事事何必那麼計較呢?”
“死刑這一判,對生命有了真正的感覺。”
尊重死囚意願辦後事
記:在你處理的個案中,有沒很多死囚死後沒人認領的?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況?
師父:這種情形並不多,無人認領的情形皆因為雙親去世及和兄弟姐妹失去了聯絡,或沒有親人。或者一直以來,沒有任何親人與朋友來探監過,監獄也無法聯繫與死囚有關的人士。
監獄方面,對來探訪死囚的親屬,再次又一次的確定,與死囚關係是那一種,留下資料,記錄在案,以便在死囚人生的最後三天,得通知他們來見最後一面,及處理後事。最後一日時,獄官會再次提醒死囚如何處理,需要聯繫誰。基本上,監獄這方面會尊重死囚的意願,監獄也會作出心理準備,若無人來認領,監獄亦會用他們的方法來處理。
記:一般沒人領的屍體,請問您會如何處理?
師父:尊重死囚的意願來處理,不過還要得到監獄方面的允許。基本上他們會選擇火化後撒入大海裡,也無需立甚麼碑作紀念供日後祭拜。
一般在早上領屍後,為他誦誦經,當天就送去火化了。
死囚的要求“越簡單越好”,瞭解佛法之後,他們並不很重視死後的種種儀式。他們也知道,重點是平時所累積之功德。
另一點,對捐獻器官,他們很樂意,可惜監獄對這方面並不是很重視。
原則上我只處理在獄中被輔導過的人,是佛教徒與否,並非重點。同時必須在這之前交代,及獲得監獄方面也認同。
堅持佛教後事家屬終接受
記:有沒有一些死囚的家屬,在面臨親人受刑時,他們的表現讓你很感觸的?
師父:曾有一個案,在這之前家屬因宗教信仰不同,與死囚發生多次的爭執,因死囚堅持選擇佛教。經過多年的探監互動,死囚的表現良好,慢慢有所改觀。至最後一天家屬與死囚“互相懺悔”,“宗教”不再是問題,感動了彼此,也感動身邊的獄官。
死囚的後事也以佛教方式進行,隨後家屬不再對我有敵意,轉而對佛教生起了敬信心。
記:有沒一些死囚,他的離去,讓師父很難過很痛心的?甚至可能會為他的離開而流淚的?
師父:人之常情,對於一些死囚的離去,有難過,也痛心過,甚至也因為他的離開而流淚。
相信一般人心裡的痛,有點相同吧,即是痛在浪子不肯回頭,一次又一次再入歧途。而心得到安慰,莫過於是“肯回頭”!
我的感受是:身體並沒有錯,錯在於心智未成熟,如今心智成熟了,卻要被結束生命。
囚犯信任始訴說往事
記:一般是在甚麼時候與死囚進行輔導,會陪伴他們到甚麼時候?
師父:與死囚會見的時間很有限,只有一小時,每星期一次。因此大家很珍惜。如此來來去去,最久一位與他相識已有19年了。
我很意願陪伴他們走完這一程。不過有時候得看因緣,若是我在國外,也只好說聲“自己保重”,不過我都會事先交代。
記:在輔導前,會先做怎樣的準備工夫嗎?
師父:其實也沒做怎樣的準備工夫,懷著感恩與平常心,以這兩點為出發點。
1.感恩他們願意見與我做朋友、還得謝謝他尊重我的信仰。讓我重溫所知,也陪伴我,一起來瞭解生命的真義。
尊重他人的隱私,這是我的原則,因此不會事先去瞭解也的背景或去調查與追問。
2.以平常心與他們見面,那是因為有緣見,結好緣,是件快樂的事。往往在相熟後,他們會主動相告他之前的點點滴滴。聽後,我的回應是:“謝謝你對我的信任,不過這已是過去,能結為朋友是今日的你不是昨天的你。”
宗教師見證生命終結
記:死囚的最後一天,一般是怎樣度過的?會不會有您的陪伴?
師父:最後的相見,必有最後一次的擁抱以表謝謝。陪伴他用最後的一餐,不如說他作了生命裡最後一次的佈施,以示他對我的感恩。最後一次的誦經、作最後的懺悔,最後的叮嚀,最後的交代,都是因為他對我的信任。別離時刻互相祝福,隨後各自都要“上路,自我保重”。這情境真難忘懷啊!
最後的一夜,對死囚而言,天未亮盡即是生命的終結。這一夜有些心情大變,有些露出絕望無言的神情,有些與看守者不停地聊天,這夜是難安眠,時間決定了“生”與“死”,可留的空間是多麼大的挑戰。
行刑當時,囚友願意讓宗教師陪伴他走完這一段路,在大馬這方面較為不開放;在美國某一些州即不同了,行刑當日,家人及受害者的家屬,也受邀請來見證他走完人生旅途。
記:可否談談世人對死囚的普遍錯誤理解?
師父:死囚也是人,會哭會笑,有情有義,非想像中“鐵漢無情”的錯誤理解。普遍給予死囚的定論即是“無藥可救,罪該萬死”,卻忘了他們也盡力的在改變。也不否認,有一些真的錯了再錯,但並非所有的囚犯都是如此。
死刑的定罪,有時候加強了世俗的觀念“這就是報應”。也讓死囚有了雙層的“痛”,再也看不到“出路”了。
後記
局外人遲來的寬恕
問開照法師,為何會著重向死囚弘法?
他的回答是:他們也是人,知道自己必死,但不知幾時會死,怎麼死,這已是最大煎熬。
說得是,關到死,恐懼到死,愧疚到死,怨恨到死,還有甚麼比這種死,更痛苦更難熬的?
很多人看《死囚懺悔錄》這本書,一開始是想知道死囚是怎麼想的。後來,慢慢地同情他們的遭遇。直到最後,敬佩他們的勇氣。
面對死亡,的確需要很大的勇氣。
和很多人一樣,之前我也抱著這樣的心態來採訪開照法師。但完成採訪後,感觸卻蠻深的。
也許,人之將死,其言也真,其情也濃,就因為夠真誠,才會讓人感到無比的痛心和感動。
人人都期待明天會更好,而死囚卻最害怕明天的來臨。死囚是遲來的醒覺,局外人是遲來的寬恕。而死囚刑場上最後的懺悔,再也沒人能聽到了。
刊登日期:20.12.11
副刊報導:林春蓮
新聞來源:http://www.guangming.com.my/node/1415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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